设想一场《万智牌》对局。你已经决定用生物进攻，手指却在牌面上停了一下。对方还有几张尚未横置的地，也还有手牌。你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，但你知道，一切未必会按眼前的力量数字结算。
再设想另一个晚上。《东京之王》的骰子刚刚落定，东京里面的怪兽受了伤。继续留下，就能保住那份诱人的收益；退出来，至少还有机会等下一次。有人正看着自己的血量，有人已经伸手去拿骰子。
两张想象中的桌子上，有着相通的紧张：你能计算，却无法把局面彻底算死；你在做决定，而别人的存在会让这个决定改变意义。把这些紧张带到牌桌上的人，是理查德·加菲尔德（Richard Garfield）。
人们常常先记住 Garfield 创造了《万智牌》。今天，我们也顺着《RoboRally》和《东京之王》看看，那位设计师究竟还把哪些问题，反复摆到了不同的桌面上。
一、游戏先把他带向数学，数学没有替他写完游戏
Garfield 的经历里，数学与游戏确实相遇得很早。《The Duelist》早年刊载的访谈介绍，他曾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学习计算数学，之后在 Bell Labs 工作，又返回学校研究组合数学，后来从事大学教学。他的导师 Herbert Wilf 留在宾大数学系网站上的博士学生名单，也记录着 Richard Garfield 的名字与 1993 年。
但面对“数学教授为什么设计游戏”的问题，他给出的方向很有意思：更可能是对游戏的兴趣，把自己带向了数学。
这句话会让一个过于方便的故事停下来。我们很容易想象，一个擅长复杂计算的人，把公式搬到卡牌上，于是创造出一切。可设计游戏还涉及另一种判断：别人是否愿意继续玩，某次出人意料究竟令人惊喜，还是只会让人失望。
算清概率，不会自动回答这些问题。
在更晚的访谈里，Garfield 也把数学的作用说得相当有限。他会把游戏视作整体系统，思考自己希望它产生怎样的行为；但实际测试和亲手修改，依然不可替代。
把这两段回顾放在一起，我更愿意这样理解他的职业底色：他对系统好奇，却又不肯把体验缩成一个系统已经成立的证明。规则可以正确运行，游戏仍可能不好玩；一种直觉可能很吸引人，也仍需要经得起反复接触。
这是一条慢慢工作的道路。它允许点子先不完整，允许原型被放下，也允许几年后在另一个问题里，重新找到旧东西的用处。
后来改变他职业方向的卡牌设计，就并非从空白中突然掉下来。它和那些还没有成为成品的尝试，保留着真实的联系。
二、一次没能谈成的版图游戏，把问题换了一个方向
Garfield 在自己撰写、由威世智官网重刊的创作回忆中，讲过《万智牌》的来路。
他与 Mike Davis 带着《RoboRally》去见威世智的 Peter Adkison 等人。出版方当时没有条件立刻制作这款版图游戏，却提出了另一个需求：有没有一种装备很少、游玩很快、适合展会间隙拿出来的游戏？
这次交流把他带回卡牌。早先的《Five Magics》、其他原型，以及《Cosmic Encounter》中不同能力互相作用的启发，都成为后来设计的材料。
值得分清的是，方向可以很快出现，一款能够出版的游戏却不会因此自动完成。一个人拥有自己的牌组，意味着玩家带来的组合并不完全由设计师预先指定。系统必须容纳陌生组合，也必须让它们在桌面上仍然可以相互理解。
这比把一盒固定组件调顺，新增了另一层困难。
对于玩家，它却打开了一个特别的空间。你带到桌上的牌，不只是随机发到手里的工具，也包含自己在开局前作出的选择。牌局开始以前，关于这局游戏的思考就已经发生了。
我最喜欢这段转弯的地方，是双方给原型找到了一种新的可能。在 Garfield 的回忆中，出版方对《RoboRally》很有兴趣，只是当时的条件还不足以让它立刻成为商品。继续问下去，讨论便提供了新的边界。
边界有时会让人缩小作品，也有时会迫使作品换一种形状。一个关于机器人在工厂里比赛的方案，最终连接出一个允许人们带着各自卡牌相遇的世界。
成品回头看总像是顺理成章，但真正发生的，是旧材料在新要求下被重新组合。
三、一局结束之后，游戏还留在人和人的交谈里
《万智牌》于 1993 年问世。它最鲜明的变化，不只是桌上多出了一些可以施放的咒语，也在于玩家能够选择自己的牌组，再让各自的选择碰面。
普通的对局里，土地提供法术力，玩家支付费用，施放生物和其他咒语。基础框架使一张陌生牌有了可以理解的位置，卡面上的能力又会让这种位置不断产生新的关系。
从体验上说，惊喜并不一定来自一张牌有多强。也可能是两件单独看起来普通的东西，放在一起突然获得了新的用途。你以为已经认识某张卡，另一位玩家却用它做出不同的事。
这种发现会改变人离开桌面后的行为。你可能还在想，上次没有抽到的那张牌，是否真的必要；也可能在整理牌组时，想起朋友展示过的组合。一次对局因此成为下一次准备的材料。
Garfield 在早年的访谈中，曾把交易、讨论策略、谈论卡牌，都看成这个游戏的重要部分。两个人坐下来交锋，是可以单独描述的一局；人与人之间持续交换信息和想法，则构成了更大的游玩环境。
这里有一种很有吸引力的开放感：设计师没有预先写好每场对局的故事。玩家带来的选择，会成为别人下一次需要回应的环境。
这种开放，也让卡牌之外的条件变得重要。大家能取得哪些牌，希望打出怎样强度的一局，是否喜欢同一种节奏，都会影响相遇的结果。准备牌组既是个人选择，也需要放回共同游玩的环境里理解。
对于同一张桌子，比较实际的问题仍然是：我们各自带来的东西，能否让彼此都获得愿意参与的游戏？
我觉得《万智牌》在这里留下的启发，比“更多卡牌”更耐看。它把部分创作空间交给玩家，也使玩家必须更认真地面对对方。你不是对着一个固定谜题优化，而是拿自己的想法，去接触另一个人的想法。
牌组被重新整理，经验被重新理解；那个游戏世界，便在下一次碰面之前继续变化。
四、让机器人执行计划，也让计划露出自己的盲点
现在把目光移回《RoboRally》。它没有因为《万智牌》的诞生，就只剩下“前传”的作用。
这是一个用卡牌安排机器人行动、按顺序经过检查点的竞速游戏。传送带、坑洞、激光和其他机器人，会使路线变得充满意外。你不是每走一步才重新决定方向，而是先把一段行动交出去，再看它怎样在共同的工厂里被执行。
如果只看题材，机器人似乎应该是精确的代名词。可玩家很快会发现，精确执行和正确抵达，是两件不同的事。
一个转向本来安排得恰好，一次位置变化却可能让后面的动作连续偏移。程序未必出错，出错的可能是自己对行动发生时的局面估计。
由此产生的笑声，也不同于随手掷出一个坏点数。你能看见错误怎样从前一步传到后一步，能追溯自己原本想去哪，又在哪里开始偏离。旁人看得懂这个落差，才会一起等待后面的动作发生。
我们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对控制欲很友好的调侃。游戏允许玩家认真规划，也让规划保留被世界碰一下的可能。你投入过思考，意外才有分量；意外又让思考没有变成沉默的单人演算。
这也使《RoboRally》和《万智牌》在差别之中形成一条联系。后者让另一副未知牌组打断你的预期，前者让同一张版图上的其他行动，改写原先估算的路径。
两者都没有要求玩家放弃聪明。它们只是让聪明需要保持一点弹性，承认别人的行动也是世界的一部分。
更重要的是，失败在这里能够被看见、被解释，甚至被共同回忆。一个糟糕回合不必只剩下挫败，也可能成为聚会结束后，大家还会重新比划的那段经过。
五、怪兽为什么要挤进东京：既要碰撞，也要减少点名围攻
到了《东京之王》，Garfield 把另一个关于互动的问题做得非常清楚。
在本人访谈中，他说这款作品起于对《Yahtzee》的思考：技巧能够改善机会，同时较随意的玩家仍有可能获胜。接着，他想在类似的骰子决策中增加直接互动。
可直接互动有一个难处。如果每次攻击都要自由挑选对象，游戏很容易变成人际关系的角力。谁被围攻，谁暂时被放过，会占去许多本来属于局面判断的注意力。
他的办法，是让东京成为一个既有回报、又承担风险的位置。怪兽题材后来才确定下来；他也谈过，题材定下之后，还需要重新设计，让规则和主题真正贴合。
这样的顺序很有趣。我们看到成品，可能先记住吵闹的怪兽和城市，但支撑气氛的，是一个关于位置的结构问题：既想站到中央，就得接受中央带来的危险。
作为玩家，我们由此不必每次都把攻击解释成对某个人的态度。冲突有了大家看得见的理由，对抗也更容易停留在游戏里。
桌面上的情绪，也需要玩家一起照顾。有人享受激烈碰撞，有人不喜欢被淘汰，有人最在意能否控制结果。这些差异让同一款游戏在不同聚会里拥有不同的温度，也让设计师对互动方式的选择，变得具体而有分量。
从自选牌组，到预先编程，再到争夺一个危险的位置，Garfield 反复让人有机会施展判断，也让他人的行动和不确定性继续存在。
这条道路并不意味着每款作品都要复制《万智牌》的规模。他在访谈中谈起成功带来的影响时，也承认既有受众未必期待自己设计轻量家庭游戏；而给朋友与家人带来乐趣，始终是他的创作理由之一。
这一点让我觉得亲近。一个名字被某部作品照亮之后，并不代表他就只能沿着那束光走。牌桌可以很大，也可以很小；问题可以关于一个不断扩展的卡牌世界，也可以只是几个人今晚愿不愿意一起掷骰子。
而对于已经熟悉一个设计师名字的玩家，这也提供了一种重新认识作品的方法。先把名气暂时放在盒子外面，看看这一局究竟要求自己注意什么：是对手保留的资源，是某个将来才会执行的动作，还是站到中央之后必须承担的风险。三种注意力，会把同一群朋友带进三种不同的相处节奏。
我们有时把好设计说成许多规则的巧妙叠加，但这里也能看见另一种工夫：替互动找到一个清楚的发生方式。让人看懂为什么会碰撞，理解自己能够改变什么，并在结果出现后，仍然保有下一次尝试的兴趣。这样的小事，需要反复坐到桌前，才能判断是否真的成立。
回到开头那两张桌子，你会发现，紧张之外还有一点共同的东西：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选择有意义，也希望下一次仍然有尚未看清的可能。
Richard Garfield 没有替我们消除所有意外。他做的，是让人愿意带着自己的想法进入游戏，然后在别人的参与之下，发现那些想法还可以变成什么。
【chengcheng 的互动话题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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